從「自己做」到「一起做」:當DIY遇上DIT與菩薩精神

在這個提倡自給自足、獨立思考的時代,「Do It Yourself(DIY)」成了一種象徵個人能力的生活態度。但隨著社會問題越來越複雜,人們開始反思:光靠自己,真的足夠嗎?

美國社運者 Hugh McElroy 曾批評說:**「聚焦你自己而不關注集體,是有問題的。」**這句話為我們指出一條更具社會責任感的道路,也讓我們從「DIY」走向「Do It Together(DIT)」,從個人實踐,走入集體參與。

而這樣的轉變,也許早就在佛教思想中有了先見之明。


🔧 DIY:像極了佛教中的小乘修行者

DIY(Do It Yourself)提倡「自己動手做」,是一種自主、反依賴、反消費的生活哲學。從出版Zine到修腳踏車,DIY充滿自由與實驗性。

但也正如小乘佛教中追求個人解脫的阿羅漢修行者DIY若僅關注自我成就,就容易忽略他人與整體社會的處境。阿羅漢證得涅槃,卻不一定關心周遭眾生是否還在苦海浮沉;這與過度個人化的DIY精神有著微妙的對應。

Hugh McElroy的批判就在於此——當「做自己」變成了「只顧自己」,DIY就失去了它原本對抗體制的力量,而淪為一種資本主義中的另類消費姿態。


🤝 DIT:實踐菩薩道的集體行動

與此相對,「Do It Together(DIT)」則是另一種選擇。它延續DIY的自主精神,但更強調合作、共創與社群連結。DIT像是佛教中發願度眾的菩薩——即便自己尚未解脫,也願與眾生同行,先讓別人不苦,再談自己的自在。

DIT不只是「一起做東西」,更是「一起改變世界」。從社區廚房、開放式工作坊,到公民科學與社運合作平台,這些行動實踐了「修行不是一個人的事」這樣的精神。

在DIT中,每個人的能力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夠一起成長與解放,這樣的共修路線,無疑更貼近當代社會所需要的集體療癒與重建力量。


🧘‍♀️ 這不是對錯,而是「轉向」的選擇

對比維度DIY = 阿羅漢DIT = 菩薩
重點自我修行、自主實踐集體行動、共修共成
對他人的角色他人非必要他人即是同行者
態度解決我自己的問題解決我們的問題
McElroy觀點聚焦自己,有問題關注集體,有力量

我們當然不需要全盤否定DIY的價值。它教會我們自立、動手、抵抗。只是在這個彼此緊密相連的世界,我們更需要像DIT這樣的「菩薩式參與」——帶著關心,與人共行。

就像大乘佛教的菩薩一樣,不是放棄自我,而是透過「一起做」來完成更大的自我。


🏁 結語:我們不是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

你今天修好了一張椅子,明天也許可以教鄰居怎麼修。你今天為自己發聲,明天也許可以為他人發聲。從DIY到DIT,不是否定,而是轉向——從「我做了什麼」到「我們能一起做什麼」。

也許,這才是更高層次的「修行」。

孩子先有思想還是先有語言?解開語言與思考之間的心理之謎

「語言與思考哪個先?」是哲學、心理學、語言學長年爭論的核心問題。當我們看到一歲左右的孩子尚未具備完整語言能力,卻能表現出對物體的認知或情緒的反應,不禁會問:他們是否早已具備某種形式的「思考」能力?

有些學者相信,小孩子在學語言之前,就已經有了對世界的理解。他們知道媽媽是媽媽、知道玩具是好玩的,只是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名字而已。這種觀點被稱為「先有思想後有語言」。

哲學家 Jerry Fodor(1975)提出了「思考的語言假說」(Language of Thought Hypothesis),認為在孩子學會自然語言(如中文、英文)之前,心中早已有一種非語言的表徵系統,他稱之為「心理語」(mentalese)。這種語言並不是我們平常說的話語,而是一種心智結構,用來理解世界與進行推理。


心理語:語言學習的起點?

心理語假說認為,語言學習並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孩子在已有概念的情況下,學習將那些概念對應到具體詞彙上。例如,小孩可能早就知道「蘋果」和「香蕉」的差別,只是不知道它們的名稱。學會說出這些詞彙,則是把已有的概念用語言標記出來。

然而,這種觀點也引起不少爭議。在認知科學界,許多研究者質疑是否所有「思想」真的都能脫離語言而存在。他們認為,語言不只是標籤,更可能深深塑造了我們的認知結構。


語言如何影響我們的思考?

語言學家如 Sapir 和 Whorf 曾提出著名的「語言相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ty),認為不同語言會塑造不同的世界觀。例如,有些語言沒有時態,有些語言對顏色的區分極其細緻,這些語言差異會影響使用者對時間或顏色的感知方式。

同樣,發展心理學家也注意到,12個月大與24個月大的孩子在語言與心智能力上的進展幾乎是同步的。這讓學者們思考,語言是否在某些心智功能的建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是否語言能力愈強,思考能力也會跟著提升?

Dennett(1996)在其著作中強調,語言的加入改變了心智的本質。他寫道:

“Perhaps the kind of mind you get when you add language to it is so different from the kind of mind you can have without language that calling them both minds is a mistake.”


心理演講:我們思考時的內在聲音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經常在腦中自我對話,例如:「等一下要說什麼?」、「如果我說這句,他會不會生氣?」這種內心的語言被稱為「心理演講」(inner speech)。有學者認為,心理演講是思考的重要形式,甚至是某種語言決定論的證據。

心理演講不只是內心對話那麼簡單,它在許多高階認知功能中扮演關鍵角色,包括:

  • 自我監控與計畫:例如思考怎麼回答老師的問題。
  • 社會情境模擬:如推想「如果我不去派對,對方會怎麼想?」
  • 抽象推理與因果判斷:尤其在缺乏具體線索時,語言可補足認知過程中的漏洞。

Carruthers(1998)指出,這些思考過程若無語言輔助,將難以完成。


false-belief 任務:孩子理解他人心智的關鍵測試

一個經典的心理學實驗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語言與思考的關係──錯誤信念任務(false-belief task)。這個實驗的操作如下:

  1. 研究者拿一個MM豆的鐵盒子,裡面實際上放的是鉛筆。
  2. 他搖一搖盒子給孩子聽聲音,問孩子:「裡面是什麼?」
  3. 孩子通常會說:「MM豆!」
  4. 然後打開盒子,讓孩子看到裡面其實是鉛筆。
  5. 接著研究者問孩子:「如果另一個小朋友沒有看到裡面,他會猜是什麼?」

四歲以下的孩子常會說「鉛筆」,也就是說,他們無法區分「自己知道的事實」與「別人可能不知道的事實」,這顯示他們還沒完全建立「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

一些學者認為這樣的表現,是因為任務本身語言負擔太重,而不是因為孩子真的無法理解他人的想法(Leslie, 1994;De Villiers & De Villiers, 1997)。


失語症患者提供的線索

如果語言真的與思考分離,那語言受損的人是否仍保有完整思維能力?失語症患者提供了一個觀察窗口。這些患者即使無法流利說話,有些甚至連手語也不會,卻仍可透過繪畫或手勢表達想法。他們的思考能力是否也受影響?

Goodglass 等人(1974)發現,一些失語症患者的「心理演講」功能受損,使他們的主觀經驗變得模糊。雖然這些人仍保有常識與邏輯,但缺乏語言的支援,使得自我覺察與社會互動明顯受限。


語言與數學思維的分工?

認知神經科學家 Dehaene(2011)進一步指出,語言與數字運算也可能存在分離現象。例如:

  • 精確的數字計算(如「7+5=?」)需依賴語言區域。
  • 約略估算(如「大約十幾個」)則使用大腦中其他「數量累加系統」。

在失語症患者中,即使無法說出正確數字,有些人仍能做出合理的數量估算,這顯示語言與某些數學推理能力未必完全重疊。


結語:語言與思想的雙向塑造

語言與思考之間的關係並非單向決定。語言可能建立在某些原始思維之上,但也反過來塑造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從嬰兒學語言的過程、失語症患者的行為、乃至錯誤信念任務的表現,都讓我們看到語言與思維是彼此糾纏、交織成網的複雜關係。

也許問題不該是「語言先還是思考先?」,而是我們該問:「語言和思考如何互相滋養、共同建構人類心智的奇蹟?」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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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量L2學習者產出詞彙的新利器:深入解析 Lex30 詞彙測驗工具

在語言學習研究與教學中,如何有效評估學習者的詞彙能力一直是核心議題之一。特別是產出詞彙量(productive vocabulary size),相較於接收詞彙(receptive vocabulary)而言,更難以準確測量。Lex30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應運而生,成為語言評量工具中的一項重要創新。


為什麼「產出詞彙」這麼難測?

所謂「產出詞彙」是指學習者在溝通中主動使用的詞彙,而非只具備理解能力。這種主動產出能力才真正反映出語言的實際運用能力。然而,傳統上用來測量產出詞彙的方法各有其侷限:

方法一:句子提示填空法
例如:
The book covers a series of isolated epis___ from history.

這種方式要求學習者根據上下文與字首提示完成詞彙填空。雖然此法對初學者來說頗具效率,但它同時也限制了學習者展現他們對於同義詞或更少見詞彙的掌握。以 The fra___ of the flowers filled the room. 為例,若學習者未學過 fragrance,但卻知道 aromascent,這些詞在此測驗下是無法展現的。

方法二:自由產出詞彙考試(Free Productive Vocabulary Test)
此法則要求學習者撰寫兩篇主題文章或口說敘述,透過後續詞頻分析來評估詞彙使用的廣度與深度。雖然結果更具真實語境性,但執行上非常耗時,Laufer & Nation(1995)指出,完成這樣的測驗往往需要 2 小時以上,不適合大量應用或課堂快速測量。


Lex30 的誕生與設計理念

為了解決上述兩種方法的限制,Meara 和 Fitzpatrick(2000) 提出了一個結合效率與準確性的創新方法:Lex30。它的設計目標有三:

  1. 簡單易執行:不需長篇寫作,也不需建構句子,只需根據單詞進行聯想。
  2. 具可比性與量化性:可以快速統計並給予明確的分數。
  3. 突破主題限制:不受特定主題侷限,有助於更客觀地測量詞彙廣度。

Lex30 如何進行?

Lex30 測驗步驟簡單卻科學:

  1. 學習者面對一組30個刺激詞彙(全為高頻初級詞彙),如 attack、cloth、fruit、seat、window 等。
  2. 對於每一個刺激詞,學習者需在30秒內寫下至少三個聯想詞
  3. 整份測驗將產生約90個反應詞彙
  4. 評分標準如下:
    • 若反應詞為「初級1000字內」的常用詞,不計分;
    • 若為「1000字外」的詞彙,計 1 分。

這樣的設計能有效評估學習者對不常見詞彙的掌握程度。分數越高,代表產出詞彙能力越強。


Lex30 的刺激詞清單(Stimulus Words):

attack、board、close、cloth、dig、dirty、disease、experience、fruit、furniture、habit、hold、hope、kick、map、obey、pot、potato、real、rest、rice、science、seat、spell、substance、stupid、television、tooth、trade、window。

這些詞的選擇依據三大原則:

  • 高頻使用:皆來自於最初級的1000個詞彙;
  • 便於聯想:確保刺激能喚起多元反應;
  • 排除功能詞:如 and、but 等非實質詞彙,以避免影響分析結果。

Lex30 的應用優勢

  • 快速執行:平均不到20分鐘即可完成;
  • 語言中立:不受特定主題、語境所限;
  • 量化清晰:每個詞彙反應皆可量化分析;
  • 適合教學現場使用:可做為教學後的診斷評量工具。

此外,Lex30 也越來越多被用於語言習得研究中,成為衡量學習進步與課程成效的有力工具。


結語:

Lex30 的出現,是語言評量工具中的一次重要突破。它不僅讓教師可以更快掌握學習者的詞彙實力,也讓語言研究者在分析產出能力時,有了更可靠的依據。若你也在尋找一種兼具效率與準確性的詞彙測驗工具,Lex30 絕對值得一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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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aufer, B. & Nation, P. (1999). A vocabulary-size test of controlled productive ability. Language Testing, 16(1), 33–51.
  • Meara, P. & Fitzpatrick, T. (2000). Lex30: An improved method of assessing productive vocabulary in an L2. System, 28(1), 19–30. https://doi.org/10.1016/S0346-251X(99)00058-5

母語如何潛移默化你的第二語言學習?揭開跨語言影響的心理與認知機制

當我們學習第二語言時,常常會覺得某些語法結構「似曾相識」,或在說第二語言時不自覺地用上母語邏輯。這種現象其實並非偶然,而是語言學界所稱的「跨語言影響」(crosslinguistic influence)。

Crosslinguistic Influence in Language and Cognition 一書中,Jarvis 和 Pavlenko 從語言與認知的角度出發,探討母語如何影響第二語言的習得與處理。本篇文章針對〈Overview〉章節進行延伸解讀,深入介紹四大理論與研究方向,帶你了解語言學習背後的心理與認知基礎。

語言影響思維?從語言相對性假說說起

首先,最早且影響深遠的理論來自於「語言相對性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很多人誤解這個理論是說「語言決定思想」,其實不然。該理論的真正意義是語言可以影響我們的思考模式與世界觀。

例如,有研究指出,使用不同語言的族群在描述顏色、空間位置甚至時間時,其表達方式與理解方式皆有所不同。Worf 曾強調,學習新語言有助於拓展個體對世界的理解,因此他認為多語學習是一種深化認知的方式。這也是語言學相對性在跨語言影響研究中的重要起點。

雙語者不是兩個單語者的總和:複合能力框架

第二個重要理論是 Cook 提出的「複合能力框架」(Multicompetence Framework)。這個理論指出,會兩種語言的人,不應被視為兩個單語者的加總,而是一個具有獨特語言認知系統的個體。

傳統觀點認為母語一旦成熟就不會改變,但近年的研究顯示,母語能力是動態的,也會受到第二語言學習的反向影響。例如,一位說中文的學生學習英文之後,可能會開始用英文語序來構思中文句子,這樣的現象稱為語言混淆(attrition)。這打破了過去語言能力固定不變的假設。

釐清語言習得中的模糊概念

跨語言影響研究的一大貢獻,是幫助學者區分並釐清語言學習中一些容易混淆的概念。比方說:

  • 語言發展跨語言影響對中介語的效應(即語言學習過程中出現的過渡語言系統)有何不同?
  • 跨語言影響普遍語言錯誤過程(如小孩常見的語言錯誤)是否可以明確區分?
  • 語言遷移是否與移民子女第一語言發展不完整的情形相關?

透過這些釐清,我們能更精準地診斷語言學習的問題來源,也有助於語言教學的設計。

雙語者的心理詞彙與語言處理模型

此外,雙語者的語言處理與記憶系統也是研究焦點之一。研究發現,雙語者的詞彙與事件記憶會與所使用的語言產生連結。例如,當一位學生在使用西班牙語時,會更容易回憶起與該語言相關的經歷。

在語言處理方面,目前有三大模型用以解釋雙語者如何在兩種語言間切換與思考:

  • 心理語言模型(Psycholinguistic Models):著重於語言加工的心理歷程。
  • 連結模型(Connectionist Models):以神經網絡的方式模擬語言記憶的連結。
  • 激活-抑制模型(Activation-Inhibition Models):強調語言選擇過程中某一語言的激活與另一語言的抑制。

而「心理詞彙」的概念,則用來描繪語言中詞彙與心理概念之間的深層關聯,這對語言教學和翻譯都有極高的參考價值。

十個面向,五千種組合:跨語言影響研究地圖

Jarvis 和 Pavlenko 進一步提出跨語言影響研究的十大面向,幫助我們更系統性地理解語言遷移現象:

  1. 語言知識與語言使用
  2. 影響方向(如 L1 → L2 或 L2 → L1)
  3. 認知層面(語音、語意、語法等)
  4. 知識的類型(程序性 vs 陳述性)
  5. 是否有意識(有意或無意)
  6. 表現模式(產出型或接受型)
  7. 感知管道(聽覺或視覺)
  8. 形式(語言或非語言)
  9. 表現方式(外顯或內隱)
  10. 結果(正面促進或負面干擾)

這些面向的排列組合,保守估計可以產生超過 五千種跨語言影響的組合類型。若再考慮社會層次(如族群語言地位)、學習層次(如語言學習策略)與表現層次(如實際使用成效),將可能開展出更多元而細膩的研究方向。

總結:語言不只是工具,更是認知的延伸

這些研究顯示,母語並不只是語言學習的起點,更是深層影響第二語言學習歷程的「隱性力量」。語言與認知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理解這些理論,不僅能幫助語言教師在課堂上更有效地設計教學活動,也幫助語言學習者更有意識地調整學習策略。

從沙皮爾-沃夫假說、複合能力框架,到雙語心理詞彙模型,我們看見語言學習的多維面貌。也許,下次你學新語言時,會更理解為何自己會不自覺地「翻成母語」——因為,語言,不只是一套符號系統,更是我們認知世界的一扇窗。

真正的修養,藏在無人看見的時候:從「慎獨」看見內心的光

你是否曾想過:一個人的真正品格,不在於他在人前多麼得體,而是在無人注視時,是否仍能堅守正直?

這正是儒家《中庸》中所強調的「慎獨」精神。
君子慎其獨也,意指真正有修養的人,即使獨處,也能自律自省,不欺暗室。因為他所敬畏的,不是他人的眼光,而是自己內心的那一道光。


▍一、什麼是「慎獨」?──從行為到心念的雙重修煉

我們可以從兩個層次來理解慎獨:

✦ 第一層:外在的自律(事上慎獨)

即使沒人看見,也不做違法犯紀之事。例如,辦公室裡獨自一人也不挪用物品;考場上無監考也不作弊。這是對行為的自我約束。

✦ 第二層:內在的警覺(理上慎獨)

更高層次的慎獨,是對心念的覺察。當心中閃過貪婪、嫉妒、怨懟等念頭時,能立刻警覺、剎車。因為一切行為的起點,皆始於念頭。

慎獨,說到底,是一種「無人知時也選擇正直」的力量。


▍二、為什麼慎獨如此重要?

很多人不做壞事,是怕被發現,守住的是「名聲」;
而真正有修養的人,是怕對不起自己,守住的是「良知」。

若失去慎獨,便容易陷入「反正沒人知道」、「只是小事無妨」的自甘墮落。久而久之,內心的道德感會被蠶食殆盡,連羞恥之心都不復存在。

相反地,一個真正光明磊落的人,即使身處黑夜,也能憑內心的光前行,不迷失、不動搖。


▍三、兩則故事,看見慎獨的力量

✦ 葉存仁的《不畏人知,畏己知

俗語說:「頭頂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這句話後半源自清代詩人葉存仁的《無題》:

明月清風夜半時,扁舟相送故遲遲。
感君情重還君贈,不畏人知畏己知。

故事是這樣的:詩人品行清廉,有位官員想送他一葉小舟作為答謝,但怕他不肯收,特意選在深夜明月清風時相贈。

葉存仁最終退還了禮物,並留下這首詩,表達:「我不是怕別人知道,而是怕自己心裡過不去。」
這正是慎獨的最佳詮釋——在無人知的黑夜裡,仍堅持內心的光明。


✦ 楊震的「四知」典範

東漢名臣楊震,清廉正直,被尊為「關西孔子」。他提拔的部屬王密在夜裡送白銀答謝,並說:「這麼晚沒人知道。」

楊震卻斷然拒絕,並說出流傳千古的話:

「天知、神知、我知、你知,何謂無人知?」

這句話點醒人心——我們或許能欺瞞他人,卻騙不了自己的良知。

楊震不僅拒賄,更以「讓子孫被稱為清官之後」為志,留下最珍貴的遺產:人格與原則。


▍結語:慎獨,是一面照見自己的鏡子

慎獨不是為了表演、不是偽裝、也不是怕被發現,而是一種面對自己內心的誠實。
當我們開始「怕自己知道」時,便是靠近良知、走向成熟的起點。

願我們都能在黑夜裡點亮內心的燈,守住那份光明,不因無人知曉而鬆懈。因為——

真正決定我們品格的,從來不是眾目睽睽的那一刻,而是獨處時的選擇。

母語真的會影響第二語言學習嗎?其實影響方向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

母語會不會影響第二語言的學習?這不僅是語言學者在研究的課題,更是每個語言學習者的真實經驗。事實上,這種影響的方向,有時甚至會顛覆我們的直覺認知。

Scott Jarvis 和 Aneta Pavlenko 在其合著的《Crosslinguistic Influence in Language and Cognition》一書中,針對語言學習中的「跨語言影響」提出了系統性的說明。他們認為,語言間的相互作用遠比傳統所認為的「母語干擾」來得更廣、更深,也更值得正面看待。

什麼是「跨語言影響」?

「跨語言影響」(crosslinguistic influence, CLI)是一個包含多層次語言轉移現象的總稱。它指的是一個人既有的語言知識,會影響他對其他語言的學習與使用方式。

早期語言學界經常使用「遷移」(transfer)或「干擾」(interference)來描述這種現象,但這些詞彙容易被誤解為單向、負面的影響。因此,自1980年代起,學者如Kellerman與Sharwood Smith提出「跨語言影響」這一更中性、更包容的術語,來涵蓋多種方向、多層次的語言互動。

例如,一位學習中文的越南語母語者,可能會因兩語皆使用量詞而快速習得這項語法;但也可能因越南語習慣將形容詞放在名詞後,而在中文中產生錯誤語序。

遷移研究的歷程:從干擾到理解

語言遷移的研究歷經數十年的演進,可分為四個主要階段:

  1. 第一階段:將遷移視為語言習得的影響因素之一,重視其在語言表現中的角色。
  2. 第二、三階段:開始嘗試區分正向與負向遷移,並利用實驗與語料來量化其影響。
  3. 第四階段:隨著神經科學進步,研究者能透過腦造影技術觀察語言處理的神經活動,使語言轉移的研究更具科學依據。

這些發展讓語言學界能更深入地認識語言習得的複雜性,也讓我們明白:語言間的影響絕非單一來源所致,而是一個多維度交織的動態過程。

跨語言影響的八大核心觀點

Jarvis與Pavlenko在其著作中提出了跨語言影響的八項關鍵觀察,這些觀察不僅為語言教育提供實用的啟發,也顛覆了傳統對母語干擾的刻板印象:

  1. 語言相似與差異皆可能導致誤用:過去人們以為語言結構越相似越好學,但研究顯示,類似之處容易讓學習者「以為懂了」而產生過度延伸的錯誤;反之,顯著差異有時反而讓學習者提高注意力,更謹慎地掌握新語言規則。
  2. 跨語言影響塑造學習歷程:CLI 不只是結果的評估工具,更影響學習策略的選擇與學習路徑的走向。
  3. 語言間差異不代表難學:「對比分析假說」曾認為語言差異是學習障礙,但後續研究顯示,這樣的差異有時激發更深的語言覺察能力,反而促進學習。
  4. 學習程度提高後,影響不會消失:CLI 並不會隨著熟練度下降;相反地,當學習者能在多語間切換時,語言間的互動更為頻繁。
  5. 遷移方向不只一種:除了常見的母語→第二語言(正向遷移),也可能出現第二語言→第一語言(反向遷移)與第二語言→第三語言(側向遷移)。
  6. CLI 受多重因素影響:包括年齡、語言經驗、語言間距離的認知程度,以及個人對特定語法的理解深度等。
  7. 不僅形式,還包含語意與語用:跨語言影響也會出現在語意理解與語用判斷上,例如直接翻譯成母語會導致文化上的誤解。
  8. 個體差異的重要性:每個學習者的語言背景、動機、認知風格不同,導致CLI的形式與程度也不盡相同。

為什麼了解這些影響很重要?

對語言教學者來說,了解跨語言影響的全貌,有助於設計更貼近學習者需求的教材與教學活動。例如,針對某語言背景的學習者,老師可以預測他們可能產生的語用偏誤,進而提供適當的介入。

對學習者而言,認識自己的語言背景如何影響第二語言表現,也能提升學習的「語言覺察力」(language awareness),讓學習變得更有策略性與效率。

結語:語言不是障礙,而是資源

「跨語言影響」提醒我們,語言學習不是在清空舊知識後裝入新語言,而是舊有語言系統與新語言之間不斷交錯、調整與共存的歷程。

若能善用這種影響,母語不但不會成為學習的阻礙,反而會成為我們理解與掌握新語言的最佳跳板。

Jarvis與Pavlenko的研究讓我們看到,語言不是單線進展,而是一場動態系統中的協商與重構。從這個角度出發,學習第二語言也就不再只是挑戰,而是一次與自己語言經驗對話的機會。

孩子的語言學習從模仿開始?從感官模仿到語義生成的奧祕解析!

觀察小孩子的語言行為會發現,他們之間展現出驚人的差異。有些孩子很早就會「跟著說」,模仿大人講話、重複句子;有些孩子則沉默很久,一旦開口卻能連貫地表達。這讓我們開始思考:「模仿」在語言學習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孩子是在理解語意之後才模仿?還是可以在完全不懂的情況下就開始模仿?

這些問題不僅是家長的好奇,也是語言學界長期探討的主題。模仿,是語言學習的基石,還是過渡的過程?


🧩 模仿到底能不能促進語言習得?

傳統的行為學派(Behaviorism)強調模仿的重要性,認為語言是透過觀察與重複習得的。然而,現實中的兒童語言發展常常超出模仿的範疇——孩子會創造出從未聽過的語句,證明語言學習不僅是重複,更是一種認知建構。

例如,Ervin-Tripp(1964)與 Kemp & Dale(1973)將兒童語言分為「模仿性語言」(imitative utterances)與「自發性語言」(spontaneous utterances),並比較兩者在語序與語法結構上的表現。結果顯示:模仿性語言並未比自發性語言更「高明」或複雜。這似乎顛覆了「模仿是學習基礎」的直覺。


📘 新研究:模仿與自發性語言如何互動?

在《Imitation in Language Development》這篇研究中,作者將模仿定義得更為嚴謹:

  1. 發生於自然語境中;
  2. 重複他人語句的一部分或全部;
  3. 不添加、不刪減;
  4. 模仿與被模仿語句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句話。

研究觀察六位小孩的語言行為,發現其中四位展現出穩定的模仿行為,另外兩位即使放寬定義(延至十句距離內),也幾乎沒有模仿行為。更有趣的是:一旦某個孩子初期有模仿行為,他在後期也會持續模仿;反之亦然,顯示模仿傾向可能是穩定的人格或認知特質。

這些「模仿型」小孩的語言資料中,我們還發現:

  • 模仿性語言與自發性語言所使用的詞彙幾乎不重疊,代表孩子並非只是反覆模仿某些語句。
  • 模仿性語言可轉化為自發性語言,尤其在語義句法結構(semantic-syntactic structures)方面,有助於孩子內化語法規則。

🧠 Piaget:模仿分兩種,你知道嗎?

根據發展心理學家 Piaget(1962)的分類,模仿可區分為兩種

  1. 感官動作模仿(sensorimotor imitation):例如孩子看到大人揮手,也跟著揮,這種模仿是即時、未經處理的。
  2. 表徵模仿(representative imitation):則需要先理解,並在內在建構圖像,才能模仿。這種模仿可以延遲出現,不一定即時反應。

舉例來說,在體育課上跟著老師跳開合跳,就是感官模仿;但若是第一次看到太極或雲手,要能正確模仿動作,就需要理解每一段動作與節奏,這就是表徵模仿。

孩子在2歲前多以感官模仿為主,之後逐步發展出表徵能力。這個過程,正是語言從「模仿」到「產出」的演化路徑。


🔬 鏡射神經元:模仿的神經基礎?

那麼,孩子怎麼從「看」轉為「做」?神經科學家提出「鏡射神經元(mirror neurons)」的概念:當我們看到某人進行某個動作時,我們大腦的相同區域也會被激活,彷彿我們自己也在做那個動作。

這樣的神經系統可能解釋了:孩子為何可以在尚未理解語義的情況下,仍然進行語音模仿。它提供了一種可能的「無意識學習通道」,協助語言輸入轉化為輸出。


👶 Babbling 是語言的前奏還是無意義的發聲?

我們常看到嬰兒在「牙牙學語」階段(babbling),發出看似隨意但節奏明確的聲音,如「ba-ba」、「da-da」。這些聲音真的是毫無目的的胡亂發聲嗎?

事實上,babbling 是孩子探索自己發音器官(舌頭、嘴唇、喉嚨)能力的方式,也是感官與語言之間的橋樑。當他發出的聲音與所聽到的語音產生連結,就有可能激發出「回饋機制」,強化這些音節的再現與記憶。

這種現象顯示:孩子學語不是隨便發聲,而是在「遊戲中學習」,模仿與創造並行不悖。


📌 結語:模仿是語言學習的起點,不是終點

語言的習得不只是機械式的模仿,也不是全憑天份的創造。從感官模仿到表徵模仿,從babbling到語法結構的建構,每個孩子在語言發展的道路上,經歷了多層次的過程。

模仿,雖不應被神化,卻也不應被忽視。它是語言輸出的踏板,是從觀察到理解再到表達的重要過渡。理解這個歷程,有助於我們更好地設計語言教學策略,並尊重每位孩子獨特的學習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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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學習從模仿開始:五種模仿類型與語音產出模型全解析

語言學習從模仿開始:五種模仿類型與語音產出模型全解析

語言學習從何開始?Gisela E. Speidel 在其文章〈Imitation: A Bootstrap for Learning to Speak?〉中深入探討了模仿在語言發展中的角色。她引用 Whitehurst 和 Vasta(1975)所提出的「理解-模仿-產生」(Comprehension-Imitation-Production)假說,強調模仿不只是孩子學習說話的反射動作,更是語法與語音結構學習的重要起點。

這個假說認為,語言輸出是三階段歷程的成果:理解 → 模仿 → 產生。語言輸入可能是非語言事件(如看到某人揮手)或語音訊號(如聽到「你好」),這些輸入進入大腦後會啟動不同的認知網絡,進而引導語音計劃(speech planning)與最終的語言產出。唯有當輸入變得「可理解」,模仿才會發生,並進一步轉化為語言表達。

模仿如何成為語言能力的起點?

Speidel 認為模仿具有「前端引導(bootstrap)」的功能。初期的感官知覺(如視覺與聽覺)協助孩子連結語言輸入與外在意義,透過這些連結逐步建立語音計劃。隨著重複練習,這些模仿活動逐漸內化,最終讓學習者能夠在沒有外部刺激下進行自發語言產出。

這不只是孩子發展語言的歷程,也啟發了語言教學者重新思考模仿在課堂中的角色。對成人學習者而言,透過模仿也能強化語音感知與口說準確度。以下為 Speidel 所整理的五種模仿類型,每一種都對語言學習歷程具有關鍵意義。

五種語言模仿類型說明

1. 部分活化模仿(Partial Activation)

這是一種在理解尚未完全建立之前就開始的模仿。學習者雖然不完全明白語音所傳達的意義,但透過聽覺輸入反覆刺激語音計劃系統,仍能模仿正確的語音形式。例如,幼兒尚不理解「謝謝」的意義,卻能因為多次聽見而逐漸模仿出正確發音。

2. 即刻自選模仿(Immediate Self-Selected Imitation)

這是當學習者聽到一段話後立即自發地模仿,也像是一種即時的「語音預演」。這種模仿可被視為一種主動的學習策略,幫助語音與記憶建立連結。例如學生聽到「我喜歡喝咖啡」後立即複誦,即便無法完整理解句意,也已經啟動了語音記憶的儲存過程。

3. 完全模仿(Rote Imitation)

此類模仿不依賴語意連結,而是純粹機械式的語音再現。例如,聽到「你好」就自動說「你好」,即使不理解含義,也能正確發音。這種模仿在學習早期常見,是語音肌肉記憶訓練的一部分。

4. 延宕模仿(Deferred Imitation)

這類模仿並非立即發生,而是在經過一段時間後,根據記憶的痕跡進行語音再現。這象徵著語言開始從模仿走向內化與自發。例如孩子在白天聽到「玩具箱」這個詞語,晚上才在遊戲中自發說出它。

5. 擴展即刻模仿(Expanded Immediate Imitation)

這是即時模仿與延宕模仿的結合體。學習者不但能立即模仿,還能在原句上加料或改寫。例如聽到「我要吃飯」,學習者可能模仿後主動擴展為「我要吃飯和喝湯」,這顯示語言生成已超越模仿階段,邁向創造性使用。

模仿與語言產出:從感知到自發

從上述五種模仿類型可看出,語言學習並非單純的記誦過程,而是一個逐步內化、結合意義與動作的系統歷程。模仿的功能不僅限於語音模擬,更關乎語意理解與語言產出的建構。初期可能仰賴外部語音刺激,但最終學習者將能在沒有語音提示的情況下,自主產生語言。

這些發現對語言教學、語言治療與語言發展研究均有深遠影響。模仿不只是初學者的過渡策略,更是語言思維建立的關鍵環節。

結語

Gisela E. Speidel 所提出的模仿理論為語言學習提供了系統化的理解架構。她指出模仿從「部分活化」到「延宕模仿」的歷程,清楚描繪出語言從輸入到產出的路徑。對於語言學習者與教育者而言,善用模仿策略,將有助於打穩語音基礎、強化語意連結,最終培養出自發且靈活的語言表達能力。

雙語者的心理詞典是如何運作的?深度解析詞彙聯想與詞語知識模型

在語言學與心理語言學的研究中,心理詞典」(mental lexicon)是一個核心概念,指的是大腦中儲存與組織語言資訊的方式。簡單來說,這就像是我們頭腦中的一部詞典,收錄了所有我們會的單字、短語,甚至包括它們的語義、語音與語法關係。而對於雙語者來說,心理詞典的運作機制更加複雜,因為他們必須在不同語言之間切換與連結。

那麼,雙語者的心理詞典是怎麼組織的?有哪些因素影響我們從記憶中喚起一個詞的速度與準確性?


影響心理詞典的兩大因素:詞彙頻率與語言程度

1. 詞彙頻率是否決定我們的聯想?

在日常對話或測驗中,如果我們聽到一個詞,腦中會快速浮現與之相關的詞語。這被稱為「詞彙聯想」(word association)。例如,聽到「蘋果」,你可能會想到「水果」、「紅色」或「吃」。這些反應詞是否來自我們日常使用頻率較高的語彙呢?

語料庫確實提供了詞彙在真實語言使用中的頻率統計,然而,研究發現這些資料並不能完全預測人們的聯想反應。原因是——詞彙聯想具有高度的個體差異性,不僅與個人的語言經驗有關,也受到文化背景、記憶經歷甚至當下情緒影響。無論對母語者還是二語學習者而言,這種個人化的詞彙激活現象都普遍存在。

2. 語言程度的影響有限,甚至出現模糊界線?

我們直覺認為,語言能力高的人會有更精確或更豐富的聯想反應。這個假設在某些情境下成立,例如:低程度學習者可能無法理解或回應刺激詞。但研究也發現,語言程度不一定能全面解釋聯想結果的差異(參見 Den Dulk, 1985;Kruse 等人, 1987)。

更有趣的是,若一位母語者的反應異於大多數母語者,甚至與高程度的二語者相近,這是否代表這位母語者的語言程度降低了呢?這個問題點出:我們對語言能力的評估,常以「理想母語者」作為標準,卻忽略了實際語言使用的多樣性與流動性。


自由聯想能否反映心理詞典的結構?

過往的心理詞典研究,大多仰賴「自由聯想測驗」(free word association test),讓受試者針對刺激詞自由寫出第一個想到的關聯詞。雖然這種方法可以蒐集大量詞與詞之間的關聯,但它也有其侷限性:

  • 自由聯想的反應結果是片段的、零散的,無法完整描繪詞彙網絡的全貌
  • 聯想結果容易受測試當下的語境、心情、語言習慣影響。
  • 這些測驗較難掌握詞語在大腦中所處的熟悉程度或連結強度。

因此,有研究者主張,我們應該轉向更細緻地了解「個別詞語的知識深度」如何影響心理詞典。


詞語知識深度模型:DIWK

為了突破上述限制,Wolter(2001)提出了 DIWK 模型(Depth of Individual Word Knowledge),試圖從「個別詞語的掌握程度」來重新理解心理詞典的運作。

DIWK模型的三大洞見:

  1. 母語者與二語者的心理詞典差異非絕對
    • 即使是高熟練度的二語者,其詞彙量與詞彙的連結仍可能與母語者不同;同時,母語者也並非穩定不變,有時也會忘詞或出現模糊聯想。
  2. 詞語的掌握具有程度性,而非二分法
    • 傳統常將詞語分為「會」或「不會」,但事實上,我們對詞語的掌握是一個光譜,從完全熟悉到模糊記憶,再到完全陌生,應該用漸層式模型來理解。
  3. 詞語在心理詞典中的位置會隨學習經驗而變動
    • 當我們多次遇到某個詞,且在不同語境中理解它、使用它,它就會逐漸往心理詞典的核心靠近,形成更強的語義與語用連結。

DIWK五個層級的詞語知識:

Wolter 將詞語在心理詞典中的熟悉程度分為五個同心圓層級:

  • 🔘 非常熟識的詞語(核心詞彙)
  • 熟識的詞語
  • 中等熟識的詞語
  • 稍微熟識的詞語
  • 🚫 不熟悉或未知的詞語(圓外)

這種結構不只用於分析母語者與二語者的心理詞典,也能應用於語言教學與詞彙教材設計。例如,在進行詞彙教學時,教師可根據學生對詞語的掌握程度,安排由淺入深的教學策略。


總結:我們對詞彙的理解不只是會或不會,而是連結的深淺

這篇文章帶我們理解,雙語者的心理詞典是一個動態、分層且具有個人差異的系統。詞彙頻率和語言程度雖然重要,但並非決定詞彙聯想的唯一因素。Wolter 的 DIWK 模型提供了一個兼具彈性與精細度的分析框架,幫助我們進一步探索語言習得與心理詞典的深層運作機制。

參考文獻:

  • Brown, R. & Berko, J. (1960). Word association and the acquisition of grammar. Child Development, 1-14.
  • Den Dulk, J. (1985). Productive vocabulary and the word association test (Master’s Thesis).
  • Entwisle, D. R. (1966). Word associations of young children. Johns Hopkins Press.
  • Ervin, S. M. (1961). Changes with age in the verbal determinants of word-association.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74(3), 361-372.
  • Kruse, H., Pankhurst, J. & Smith, M. S. (1987). A multiple word association probe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research. 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9(2), 141-154.
  • Palermo, D. S. (1971). Characteristics of word association responses obtained from children.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5(1), 118.
  • Piper, T. H. & Leicester, P. (1980). Word Association Behavior as an Indicator of English Language Proficiency.
  • Postman, L. (1970). The California norms: Association as a function of word frequency. In L. Postman & G. G. Keppel (Eds.), Norms of word association. Academic Press.
  • Söderman, T. (1993). Word associations of foreign language learners and native speakers. In Near-native proficiency in English. Abo Akademi Abo.
  • Stolz, W. S. & Tiffany, J. (1972). The production of “child-like” word associations by adults. Journal of Verbal Learning and Verbal Behavior, 11(1), 38-46.
  • Wolter, B. (2001). Comparing the L1 and L2 mental lexicon. Studies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23(1), 41-69.

掌握語言測驗的五大類型與目的:詞彙學習策略全面解析(Nation, 2013)

在語言學習與教學的過程中,測驗並不只是評量成果的工具,更是一項有效的學習與教學策略。根據 Nation (2013) 的分類,語言測驗可分為五種類型,每一種對詞彙學習的目標與用途皆有所不同。理解這些測驗的功能,有助於教師設計教學活動,也幫助學習者制定學習計畫。


一、診斷測驗(Diagnostic Tests):找出學習障礙,強化學習策略

診斷測驗的主要目的是辨識學習者在詞彙學習上的困難點,例如:是否能從上下文猜測詞義,是否能正確拆解詞語的部件來理解新詞,是否知道如何使用詞典查詢詞語用法等等。這些資訊能幫助教師進行個別化教學,也有助於學習者釐清自己學習上的盲點。

舉例來說,一位學生在閱讀中頻繁誤解動詞的意思,透過診斷測驗可以發現他在「詞語搭配」的策略上運用不足,教師便可針對這點設計補救教材。

Sasao (2013) 針對詞彙策略的應用提供了標準化測驗設計,協助教師系統性評估學習策略的使用情況,是進階教學設計的重要參考。


二、分班測驗(Placement Tests):依程度分級,提升學習效率

分班測驗的目的是將學生分派至最適合其程度的課程。其中一個實用方式是直接詢問學生是否學習過某些特定詞語,這種自我回報法能快速建立學生的先備知識概貌。

此外,許多語言中心也會搭配詞彙量測驗(例如使用 Nation 的詞表)來評估學習者的總體詞彙掌握程度,從而更精準地安排班級。


三、短期成就測驗(Short-term Achievement Tests):檢視近期學習成效

短期成就測驗用來評估學習者是否掌握了近期教學內容中的詞彙,這通常是教學單元結束時進行的課室測驗。

Nation 提出一種實用且兼具彈性的測驗方式:
假設課程中有 20 個目標詞彙,教師可先讓學生從中挑選 10 個感興趣或熟悉的詞語,然後在每個詞語旁標註:

  • S(Sentence):造句
  • C(Collocation):列出三個常見搭配詞
  • M(Meaning):解釋詞義
  • F(Family):寫出同一詞族的其他詞

其餘 10 個詞則由教師自行選定,避免測驗過度偏重學生熟悉的內容。這種兼顧自選與指定的方式,不僅測驗性強,也能激發學習動機。


四、長期成就測驗(Long-term Achievement Tests):反映整體課程成效

長期成就測驗旨在檢視整體課程是否達成其教學目標,例如是否成功擴展學生的閱讀詞彙量。這類測驗通常會涵蓋各單元教學內容,並強調詞語的實際運用能力。

例如,如果教學目標是提升閱讀理解,則設計句子脈絡中的詞義判斷題會比單字翻譯更有效反映學習成果。同時,測驗內容需平均分配自不同單元,才能真實呈現學習全貌。


五、能力測驗(Proficiency Tests):全面評估詞彙能力

能力測驗不侷限於課程內容,而是用來測量學習者整體語言能力或詞彙水準。常見作法是從分級詞彙表(如 NGSL、CEFR 詞表)中抽樣單字,並透過選擇題或配對題形式來推估詞彙量。

但在設計這類測驗之前,必須先處理以下幾個關鍵問題:

  1. 什麼是「一個詞語」?
    • 是單一字詞?還是包括其屈折變化與衍生詞?例如 “run”、”runs”、“running” 是否算同一詞語?
  2. 如何選取測驗詞彙?
    • 是否隨機抽樣?是否涵蓋各詞頻層級?這關係到測驗的代表性與準確性。
  3. 學會詞語的定義是什麼?
    • 是認得拼字?還是理解意思?能正確使用?這些都需事先界定,以避免測驗結果模糊不清。

結語:善用測驗設計,提升學習成效

總結而言,語言測驗若能根據不同目的(診斷、分班、成就、能力)設計,就能在教學回饋、學習強化與自我認識上發揮最大效益。Nation (2013) 提供的分類框架與實例設計,不僅是語言教師的實用指南,也是學習者建立策略性學習的重要參考。